將帥無能累死三軍?從近年動畫業看業界困境和動畫師低薪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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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讀者 華生 投稿

近年日本動畫業界似乎深陷在一個頗矛盾的困局裡,儘管每季讓動漫迷老婆換不完的大作是連年豐收,劇場版動畫更突破了以往只能賣宅客群和國內市場的限制,推出許多如《你的名字》、《聲之型》、《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等日本和海外都十分火紅的話題作,衍生的周邊效益自是不遑多讓;但同時,網路上爆料日本動畫業界多麼血汗,新人畫師薪水連超商工讀生都不如的八卦卻是甚囂塵上,是甚麼原因讓動畫業的榮景無法讓基層作業者共享呢?

近年來的日本劇場版動畫逐漸擺脫了少年漫畫強作或人氣ACG改編的套路,推出探討多種社會議題或歷史的原創劇情片,海外市場成績斐然

其實不只是動畫從業者,有不少調查都顯示,這幾年下來的日本動畫商經營狀況愈來愈嚴峻的情況絕非只是業內人士下班之後把酒閒聊時訴苦的話題,而是真實存在的現實。今年8月22日,日本最大信用調查公司「帝國databank」發表了2016年動畫公司的經營狀況調查報告。根據該份報告,受惠於動漫產業的蓬勃發展,日本動畫的產量和獲利還在每年穩定的成長,總營業額從2007年的1161億3900萬日圓,一路攀升到了2016年的1813億4700萬日圓(也是歷年最高);但值得注目的是這十年來動畫公司們的收益卻反而是一直線的逐年下滑。在2007年的高峰期平均每公司年收益12億3600萬日圓,到了2016年只剩7億9900萬日圓,整整下滑了有4成之多。此外,曾推出知名人氣作品的公司無預警經營不善倒閉的情況也逐漸頻繁。例如曾因《渾沌武士》的大紅而在2013年大賺10億1700萬日圓的紅樹林(マングローブ)社在2015年11月宣告破產;以《STRATOS 4》、《七虹香電擊作戰》、《你所期望的永遠》等代表作聞名的老牌動畫公司「Studio Fantasia」在2006年還有3億8400萬日圓的獲利,但還是在2016年底悄悄地吹熄燈號,兩家公司的倒閉都和沒有及時繼續推出符合消費者胃口的話題作有著直接關聯。

動畫公司平均收益自2007年的12億日圓銳減至2016年的不到8億日圓

為何動漫產量和人氣大作逐年增加,動畫公司賺的卻是愈來愈少?「說起來,其實大部分新生的動畫公司都面臨了腳踏車經營(術語,意指慢性赤字靠貸款維持經營,但只要一停止前進就會立即像中途停下的腳踏車一樣傾倒)的困境。」專精動漫市場研究的記者河嶌太郎表示,「2000年代後,新的動畫公司如雨後春筍般誕生,這些新公司很多是在傳統動畫公司累積了經驗後獨立出來的工作組,不太會僱用正職社員,營運狀況不穩定,所以盡管百家爭鳴的情況使得動畫作品愈出愈多,但平均每家公司賺的卻比以前少。」

今年爆紅的《動物朋友》就是靠話題和創意,以低成本創造高收益的動畫典範,不過這樣的機遇可遇而不可求

更重要的是,由於這些新興公司的規模不大,使得他們極度仰賴靠著複數出資者提供資金和決策的「製作委員會」方式,這種情況讓動畫本身的經營話語權和利益分配都集中在幕後出錢投資的出版社、影片或玩具商上,即使動畫大紅,動畫公司本身也不會拿到額外的利益,但如果動畫虧損,風險卻仍然得由動畫公司承擔,這樣一來就使得新動畫公司的經營極為缺乏保障,如果沒有及時維持話題新作的推出,就很容易出現經營上的危機。對於這個不太正常的現象,不少媒體近年都提出過應該改革動畫界的出資和利益分配模式的呼聲,例如發展創意取向、成本較低廉的作品,合理增加公開募資管道,或者利用網路配信等新方法來取代權利金昂貴的電視台播放等等,方能為日本動畫界提供新的商業模式。

製作委員會方式,由主要出資企業按比例派出代表成立製作委員會,主宰了日後的利益分配

講到這裡,大家可能會為動畫商感到同情,必須被出錢就是老大的委員會予取予求,不過這似乎又衍生一個問題:既然動畫製作如此風險高昂,為何還有呢麼多人想成立新動畫公司?這個問題的原因或許可以從一些業內人的解說略知一二。近日動畫師柳沼和良在推特上發表了一系列「希望大眾幫忙高調」的推文,這篇標題為《為何動畫師的薪資高不起來》文章開宗明義地表示:「比起很多人認為的製作委員會,動畫製作公司更應該對動畫師的低薪和血汗負起全責。」

「大部分的動畫公司製作電視動畫,都把一話的製作成本設定在1200萬~1500萬日圓左右,但這筆費用會被保留20~30%左右當作公司收入,因此實際一話製作費約在840萬~960萬日圓左右,製作人大約還會保留30萬左右當作預備金,所以初期預算大致為810萬~930萬日圓。」柳沼分析:「稍微計算一下製作花費,演出費(25萬)+作畫監督費用(30萬)+原畫費(4000 × 300cut=120萬)+動畫費(200 × 4000張=80萬)+背景費(2000 × 300cut=60萬)+動畫檢查(8萬)+完成費(180×4000張=72萬)+上色檢查(10萬),總共花費405萬!」

那麼,剩下的錢都花哪去了?基本上就是監督、音響聲優、美術、攝影編輯、員工薪資、雜費(包含紙張、作畫參考道具等相關用品)、加班費等整體費用,而這部分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花費。目前的動畫製作幾乎都很難如預訂進度排程完成,工程延宕便會增加監督費和員工鐘點費,使得每集動畫完成實際所需的費用高於製作人所估算的,如此一來,製作公司就必須忍痛把原本保留的20~30%公司收入拿出來用,造成了公司經營上的損失。而遭受損失的動畫公司只能寄望下次推出熱門作品來填補收入缺口,但又沒有充裕的資金來順利無延遲完成新作……這樣的惡性循環就是促成動畫公司的腳踏車經營現象普遍化的原因。

據帝國databank的調查報告,230間主要動畫公司就有六成(137)間是2000年以後才成立的,以資本額不到1億日圓的中小企業為多

為何看似風光的動畫公司會落到這步田地?「要說原因,就是因為製作方沒做好足夠的準備就硬上。」柳沼續述:「現在業內人士常有類似的體驗:在完成作畫會議後,追加的劇中設定才姍姍來遲,或者到了作畫監督修正的階段才追加的新事項,碰到這樣的場合就會使某個段落進度停滯,動畫師們就又等重頭自原畫階段做起,以至於造成放送事故層出不窮,發行影音版時又得重畫修正的情況頻傳,更會耗費額外的製作預算。」

在作畫會議中演出和原畫師會為了討論表現方式,就動畫分鏡提出討論

真正的問題在於,製作公司無論有沒有充足的準備時間,都不會用心地去防止這種困境的產生,對於進度的管理十分鬆散。「每次去詢問,製作群總會以『人設還沒搞定』、『監督還在檢查』、『劇情還沒…』等理由搪塞,雖然那些進度落後的部門也有錯,但如果製作群有好好審查遵循日期進度,就能避免後續的這一連串問題,但他們偏偏就是等到問題產生、進度落後了,才來開始來要求我們動畫師,最後的選擇就只有作畫崩壞和動用額外預算延遲進度這兩種最下策的解決方案。」柳沼如此批評現今的動畫製作。

雖然作畫崩壞是觀眾很不願意看到的情況,但對動畫師來說,最可怕的是上面選擇了「動用額外預算延遲進度」這個方案。嚴格講如果是有規模的公司配上有足夠人力和人才的團隊那還不算差,偏偏就如先前所說,2千年代後快速增加的小規模動畫公司有的只是兩者俱缺的動畫團隊,這樣一來受到預算的壓迫,成員們面臨的壓力更是外界所難想像的。

一旦製作面臨到這樣的困境,動畫公司製作群常會聘請其他演出家或作畫監督來協助製作,不過外來的和尚不見得會念經,反而常因為自己也有其他同時進行的動畫製作而難以騰出心力幫忙。作畫監督也是一樣。不管怎麼說,端不上檯面的原構圖(Layout)都非得重畫不可,結果就是許多還沒能力擔任作畫監督的動畫師趕鴨子上架,硬著頭皮做作監修正,最後畫出來的構圖還是過不了總作畫監督那關,等於浪費時間人力做了白工。

此外,在資訊傳播發達的時代,對於時間緊迫的動畫製作來說還有一張王牌可用,那就是把動畫各鏡外包給海外或其他公司,再把原畫拿回來整合。基本上這招只要多問幾家一定能找到有空幫忙的公司,不會開天窗,但很多外行的製作群常會想說「反正最壞的情況只要能趕得及在影像編輯前一個禮拜拿給總作畫監督修正就好了」,而讓動畫師和監督們的修正時間非常吃緊……總而言之,根據柳沼的指控,近年動畫製作上層外行領導內行,我行我素的結果,不但使得動畫師們工作和時程壓力極大、動畫延期愈來愈常見、也造成了許多資金的無謂浪費,使得公司陷入慢性赤字甚至倒閉的危險中。為何動畫公司製作群對此麻木不仁,不思改進?很簡單,因為他們很多都只是看好近期宅經濟蓬勃發展想藉機靠動畫業投資的投機客,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是實際為了生出動畫付出血汗和肝指數的那群人。

製作過《蟲師》、《sin 七大罪》等名作的ARTLAND公司亦曾於今年七月陷入破產倒閉邊緣(連結

柳沼最後強調,雖然動畫師的工作十分辛苦,但所得仍然非常微薄,在動畫製作的末期更是過勞血汗無比,這有相當部份的原因是因為動畫製作群對於實際情況的不了解,投入的初期預算太低,對於後期追加的預算又過度浪費沒效率而使得事倍功半,如果有心改善這樣的困局,或許可試著讓動畫師們加入製作核心,一起討論進度、預算和素材管理方面的課題,而不只是讓他們當作畫工具,如此下來,或許能開啟日後動畫師所得行情提高的可能性。

圖片、資料來源:各動畫官方網站、網路、帝国データバン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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